板凳上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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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凳上的童年

板凳上的童年

  文/李慧聪

我家里至今仍留着两根小板凳,是父亲为我和弟弟做的。听父亲说,当年他帮邻居家上椽梁,邻居为了答谢而送给他一块大板子做桌子,这两根小板凳就是用做桌子剩下的板子做的,父亲还特意在上面用墨汁写上我和弟弟的名字。如今想来,似乎一切都是冥冥中注定的,父亲不在身边的日子,这两根小板凳就代替父亲承载、陪伴和见证了我和弟弟的童年。

十二年前,我的母亲因为难产与她腹中的孩子永远地躺在了冰冷的产房中。母亲走后,我常常看见父亲坐在门槛上独自叹气,脚下是一堆散落的烟蒂。一天晚上,他把我叫到跟前,语重心长地跟我说,“要是我不在家,你要带好兄弟,行不?”说着伸出他的右手帮我整理着衣角。我本想问他为什么不在家里,但是看着他那被烟熏得发黄的手指和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我明白地点点头,我知道他想要出门。

2008年1月父亲外出时,弟弟六岁,我不满九岁。

父亲出门那天,我特意起得很早,我想把我兜里的五块五毛钱给他,让他路过学校的时候买个糖包吃,我更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还想告诉他,他不在家我其实很害怕。当我光着脚跑到堂屋时,他与搁在小板凳上的行李包早已没了踪影,只剩那扇早已褪了油漆的门在咯吱咯吱地响。伴随着咯吱声的消去,我带着弟弟开启了长达四年的“板凳生活”。

父亲出门后,我们除了每月到村口王伯伯家领取由父亲寄回来的生活费时,可以听到一些关于父亲的消息,多数时间我与弟弟似乎都是被隔绝的状态,所以我们并不清楚父亲在外面做什么,父亲也不清楚我们在家怎样生活。

2008年12月14日,天气很冷,还下着小雨。每天下午三年级的学生要比一年级的多上两节课,我交代弟弟放学先回家,不用等我。当我下了课跑到家的时候,烟囱里没有烟子,门窗也紧闭着,我以为弟弟出去找玩伴儿了。我推开门,弟弟却坐在地上靠着他的小凳子睡得正香,他手里握着火钳,而他旁边的火盆里还未燃尽的炭火还在烘烤着早已烧得黑乎乎的洋芋。我伸手推他想喊他到床上睡,可连喊几声他都没反应。我意识到问题的严重,书包没来得及放,便把他拽起来背上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叫他的名字,但他像听不见一样。

由于他整个身体向下滑,所以我不得不跑一小段就往上簸一回。随着脚上的泥巴越裹越多,塑料胶底的布鞋因为浸水使我的脚掌总是滑出来。我停下来穿鞋抖泥时又一簸,脚下一滑,我和弟弟从大约两米的田埂上一起摔进了下面的田地里。刚犁过的地,土很软,摔下去也不是很疼,可是我滑出来的脚掌却恰恰踩在了锋利的玉米茬子上。我忍着一股劲儿把那茬子拔了出来,瞬间冒出来的血,以及那钻心的痛使我受不住哭了起来。确切地说,不止是痛,更是害怕。我一边忍着痛一边又把砸进泥巴里的弟弟拽到背上想继续走,可是脚太痛根本走不了。我想把弟弟留在原地去找人,又怕他出事儿;我想守在原地等路过的人,又怕没人路过。那是一种别人永远都理解不了的纠结与挣扎。我抱着弟弟坐在地里绝望地喊着父亲,一边喊一边哭。最后是从地里摘菜回来的邻居看到我们,她把装着菜的篮子一丢就飞奔过来,跑近看到我的脚后,顺手抓起一把土就敷到我的伤口上,又立马扯下头上的头巾帮我扎好。

“婶婶,我兄弟,火焖到了!”我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忙带着哭腔跟她说。

“等我!”说着,她转身就把我弟弟拉到背上背着跑了,看着她身后飞起来的泥巴,我顿时觉得脚不疼了,那满天的小雨似乎也在那短短的两分钟内换变成了温暖的阳光。

那年冬天的雨下得并不大,却是我童年遭遇最大的一场雨。它逼着我成长,逼着我选择,逼着我学会绝处逢生;同时那场雨也是我童年最温柔的雨,因为它让我懂得了冬日的温暖比自然的春风更能让人铭记。

原本以为经过这件事,父亲很快就会回来了,可这山里的风似乎吹不出去。临近过年的时候,弟弟常常抬着他的小板凳去村口等,每次都是满怀希望地抬着板凳出去,夜晚又满眼通红、手脚冰冷地回来。日复一日,路过的人跟他搭话他也不理了,只是眼巴巴地望着村头拐弯的路口。

过年那天,弟弟很早就起床了,他把地扫的很干净,火燃了水也烧开了,就等我起床带他到街上买年货做饭等父亲回家。洗过脸后,我去王伯伯家领了钱,这次的钱比以往多了三百块,还多了个包裹,包裹里是两件新棉衣。尽管我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但想到之前父亲说过,他过年了就回来,我便打消了这个奇怪的想法。

吃过午饭,我背上背篓带着弟弟跟着村里的大人们上街买食材,大人们走在前面畅谈着,我拉着弟弟跟在后面。突然,弟弟指着路边的一摊鸡粪对我说:“姐,爸爸说鸡粪用来栽辣子很好哟!”他的两个眼珠盯着我的同时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那从他眼睛里透露出来的光芒比那天正午的太阳还要炫彩。我伸出右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看看前面大人们的背影,转头告诉他,“爸爸没跟我说过呢”。

街上可真热闹,卖对联儿老头听着收音机;卖馄饨的赵大妈在雾气里又是拿碗又是拿筷子,看到我们,还不忘举起手中的勺子跟我们打招呼;赵大妈摊边儿同村的小燕姐面前的簸箕里摆着各种小百货,打火机、鞋垫儿、胶水、发卡、男女式袜子……她看到我们,招手示意我们过去,从簸箕里拿起两双袜子就塞到我手里。我不肯收,她催促我们赶紧去买东西,说着便摆摆手去吆喝路人了。我把袜子紧紧攥在手里,说了句谢谢小燕姐,拉着弟弟走开了。

“姐,我觉得爸爸想吃鱼。”弟弟指着盆里的鱼跟我说。

“那我们先买条鱼,再去称米。”

弟弟拎着袋子里的鱼,一路上还时不时打开看看,我在很多个瞬间都看到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回到家,经过几个小时的忙活,我们做了四道菜。弟弟把碗筷整整齐齐地摆到桌上,又把里屋父亲的椅子搬出来,我和他的两根小板凳也放到椅子的两边。一切都准备好之后,我给弟弟穿上新棉衣锁好门就带着他去村口等父亲了。刚开始,每过来一个人弟弟都会跑过去问一遍:

“婶婶,你看到我爸爸了吗?”

“李叔,你有没有看到我爸爸呀?”

……

一群一群的人从那拐角处出来,一群一群的孩子在那个拐角处迎到了他们的父母;一个一个的人从那儿出来,又一个一个的人从那儿消失……可是这些人中,没有一个长得像我父亲的人,也没有一个人是我的父亲。我站在那儿发抖,弟弟突然起身就回去了,一句话也没有说。晚上十点左右,王伯伯打着电筒过来说:“聪娃,你爸爸托人来说过年不回来了,你带好你兄弟啊。”这么简短的几个字儿,在那一刻像无数颗石子砸向弟弟,把他“砸”得痛哭,那种哭是落空的哭,是绝望的哭,是哭着哭着就喑哑了的无助。我从未遇到过这样的状况,不知道要怎样去安慰弟弟,但在那一刻,我明白了父亲多寄钱的原因,这样的结果我早应该知道的。从那以后弟弟就像生病了一样,无论寒暑,只要放学就搬着凳子去村口,边写作业边等。久而久之,他还学会了画画,当我看到他画的内容时,我才明白那是他无数个日日夜夜的等待和希望。他总是在重复同一个画面,一抹夕阳下,一个背着包的男人在拐弯处出现,两个孩子扔掉手中的板凳向他飞奔过去。

日子一天天往前赶,2011年6月,在以关爱留守儿童为主题的全国中小学生征文与绘画活动中,我和弟弟以《板凳上的童年》、《村口的守望》为主题,分别获得小学组征文一等奖和绘画三等奖。也许是我们坚持守望父亲的故事感动了上天,2012年8月父亲把我们接到省外读书,长达四年的留守生活就此结束。自此,我们的生活翻开了新的一页。

我的童年,没有诸多烟雨朦胧的意象给我增添色彩。它像一部无声的电影,由同一个片段组成,上演的都是父亲不在身边,我们勇敢而艰难地生活,不断失落而顽强地守望的剧情。它不令人惊奇,可那种真实而又深刻的存在,即使如今的我步入了大学( 黔南 民族师范学院),告别了曾经的抱怨和稚弱,不再为生活担惊受怕。然而每每回味那段日子,除了心里会涌出一阵又一阵的酸楚,还有更多的则是感恩和坚强。

童年是被加长了的板凳,这头是我们,那头是父亲。我的父亲没有足够长的手臂搂抱我和弟弟。我们在这头哭喊着盼望着,父亲在那头挣扎着坚持着,两头不断向中间靠近、依偎,这就是我的留守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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