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足王霜,女孩王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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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足王霜,女孩王霜

虎嗅注:这是虎嗅2018”新女性“系列策划的第一篇文章。王霜,中国女子足球队队员,曾参与出征2016里约奥运会女足比赛和2018雅加达亚运会女足比赛,入围亚洲最佳女足青年球员提名,现加盟巴黎圣日耳曼女足俱乐部。王霜被球迷称为“中国女梅西”,具有细腻的脚下技术,成熟的大局观,原地转身摆脱能力和跑动节奏更令人过目不忘。

本文题图来自视觉中国,王霜身着巴黎圣日耳曼队服。

作者丨曾欢

故事或许应该从王霜7岁时踏上的那片草坪开始说起,她幼小的身体带着球在一群比她大不少的男孩子中间穿梭、冲撞,后来,一个“铁人”的外号从这里传开,但指年龄最小还不带护腿板的她,不是那些男孩子。

故事或许应该从王霜18岁时从哭泣中醒来的那场午睡开始说起,她的视线被床边两根拐杖紧紧抓住,像两根坚韧的海草把她牢牢困在伤病的深水区,她试图冲破水面呼吸,睁开眼睛的间隙却只能队瞥见队友训练的模糊背影。

故事或许更应该从王霜23岁时亲笔签下的那纸合同开始说起,她像一个认真回答“思想感情”的小孩子,将签约巴黎圣日耳曼俱乐部的过程以日记的方式写在微博,她将踢球15年的无数段落大意提炼成一个中心思想——“这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也是踢球以来最想得到的呐喊与认可。原来先苦后甜的滋味是这样,原本我以为自己来就是个蹭热度的。”

年轻的女足队员王霜的故事可以有很多种不同的开头,但我们并不是非要把这个故事讲给你。

当一年前,有外国球迷将这个女孩的进球剪成集锦,冠以“中国女球王”、“TheChineseFemaleMessi”的标题上传在YouTube引来惊呼,当一年后,在亚运会上帮助女足拿到银牌的王霜乘坐北京地铁,仍无一人认出时,我们才发现,不是她的故事需要你的聆听,而是你到了需要聆听她的故事的时候。

王霜从来都不是那个“蹭热度的”,她应当是热度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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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9月2日,北京一个刚刚开始褪去盛夏炙烤的下午,王霜像一个独自去大学报道的新生,她一手提着机场购物袋,一手拖着拉杆箱向我们走来。

3个小时之前,搭载着包含她在内的女足国家队的飞机刚刚降落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48小时之前,她们在雅加达的一场雨战中遭遇绝杀,憾失金牌。

媒体对这一天的她们记录得不是很多,不过这已经是1998年曼谷亚运会中国女足夺冠后的最好成绩。王霜自小组赛以来场场进球,和泰国队的1/4决赛中,她还上演了“帽子戏法”。

一个月以来,王霜的报道和身影频繁登上体育媒体,不过此刻,从机场来东二环的地铁上,没有一个人认出她来。

体育媒体的记者喜欢称王霜为“大赛型选手”,以指代她在国家队过去的多场比赛中,在场面不占优势的情况下打入或者给队友制造关键球的表现。

最为人称道的例子是2015年12月中美女足的一场热身赛,在中国队场面一直处于被动的情况下,王霜在第58分钟抓住右路队友制造的机会,后点包抄到位,冷静插上射门,皮球打在美国队后卫身上折射入网。20岁的王霜凭借着这粒进球,打破了美国队11年主场104场比赛不败的纪录,而她应该也很清楚,上一次中国女足战胜美国队,是她11岁的时候。

4个月后,还是王霜,在巴西奥运会亚洲区预选赛中国女足对阵朝鲜女足的比赛中,她在下半场替补出场,在队伍0-1落后朝鲜的情况下制造点球,她亲自主罚,一蹴而就,王霜制造点球的时间是,第93分钟,她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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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3月2日,2016女足奥运预选赛,王霜补时点球扳平朝鲜女足

被剪辑过的职业生涯就是如此充满戏剧性和观赏性,她听起来像个超级英雄,就像那个YouTuBe上的进球集锦,你能看到王霜准确地停球、观察,恰到好处地往前一趟、一抹,再一个马赛回旋,就留下了猝不及防的对手,接着,她又在对方后卫贴身防守的情况下,将球带到距门将不足1米的位置,急停之后,一记充满想象力的挑射,足球入网;然后,你又看到“王霜把球传给了0.6秒之后的王霜”;再接着,你看到她禁区外足弓拉满的世界波带出的完美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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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瞬间,球场上的所有人都似乎是为了她的表现而准备,她们的位置,她们的表情。连王霜自己看了都说:“剪得太好了,我都不敢相信这是我。”

但她很清楚,她的职业生涯,与被剪辑的短片完全不同,现实生活没有任何一点素材可以被删除、被略过,她问自己,“难道我就只有这点东西?”

身为职业女足运动员的艰辛、取舍和焦虑沉淀在了她23岁的身体里,成为了她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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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业运动员和普通人生活在不同时间轴里,同一个年龄于两者而言完全是不同的含义,虽不及地上一年天上一天那样夸张,但前者所生活的河流的确远比后者流速更湍急,于女运动员而言,这条时间轴更为苛刻。

2018年8月3日下午,王霜在巴黎圣日耳曼女足递来的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她“感觉手都软了,字都不会写了。”这是她无比珍视的一次留洋机会,以至于降薪一半前往的前提在她看来完全无需犹豫。

她的理由是“23岁了,我想给自己一个交代。”

23岁给王霜带来的紧迫感是可感知的。一年前她在微博上转发了她的师姐、前女足国家队队员毕妍一段讲自己退役的访谈,转发语很简单,三个大哭的表情和一句“不想退役”,在王霜充满正能量的微博信息流里,这个搭配突兀得刺眼。

2014年冬天,重庆永川那个阴郁下午的回忆席卷而来,那天是中国女足前队长浦玮的退役仪式,当浦玮哽咽着发表退役感言,作为队员站在浦玮身后的王霜已红了双眼,是不舍,也是恐惧,“感同身受,想到终归有一天自己会这样,就挺焦虑的。”

看到两位前辈接连退役后,王霜给自己的闹铃写上设置备注:“赶紧起床,珍惜每一堂训练课。”

于是,伤病显得格外痛苦,皮肉之苦不必说,她最怕的是大段的时间被荒废。于是,当一些女孩子们以“要瘦不要肌肉”为目标时,她站在镜子前面为自己某处肌肉终于起来了而欣喜,外界总说她不够强壮。于是,C罗被她奉为偶像,虽然外界称她为“女梅西”,她希望和C罗一样自律以延长自己的职业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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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人们说“你才23岁”的时候,对王霜而言却是“已经23岁了,再不出去就没机会了”。更何况,她已经放弃过一次征战欧洲联赛的机会。

2015年,曼城将一纸合约送到了王霜所在的地区足协,只等她签上自己的名字。她没有签。因为时任国家队主帅布鲁诺提出铁腕政策——“国家队不招留洋队员”,王霜选择留下。

我们很好奇决定放弃的那一天她是如何度过的,她只淡淡叙述:“失落。”她很快又说,转头来看这个决定是正确的,她因此在国内得到了更多锻炼,有了更多的国家队上场机会,才能被更多人看到。

2年蛰伏,2017年王霜再次将留洋提上了日程,即使父母一度以“没必要那么辛苦”为理由表示反对,可她没有一天放弃过这个念想,此前的一篇媒体报道写过:“每一次看到有日韩的女足球员在欧美赛场有了出色的表现,王霜都会暗暗着急,打听对方几岁了。看到张玉宁即便很难出场也坚持留洋的新闻,她也会很受触动。”

国内俱乐部的核心位置和高薪令她感到舒适,她害怕这种舒适,“我怕我没有更好的表现能够让喜欢我的球迷去剪辑我的比赛。我觉得可能我的水平不只是那么一点,可能走出去我的突破会更高。我觉得自己的努力不仅仅只有这么一点点。”

身处湍急的时间河流,23岁的王霜的每个取舍都靠她自己,每一个决定又如此重要,时间紧迫,她比同龄人多了些成熟。

这条河也在不经意间把她和普通人分隔开,偶尔放假回家几天,她会给父母做上一桌子饭,发条微博说:“终于过了几天正常人的生活。”

但是,只要你再多问两句,你就发现她那和普通女孩无二的少女心和少女的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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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霜终于完全放松下来,在我问她有没有看《延禧攻略》的时候,她立刻笑着不停点头:“看了看了,(我队友)她们在亚运会的时候在车里还在讨论,皇后又在怎么怎么勾心斗角了,我看的少,但是平时电影电视剧也会看,调节下自己的生活。”

谈到护肤品王霜再次激动了起来,她先羞涩地说,自己皮肤不好总爱长痘,毕竟长期风吹日晒的,所以队友有机会去日韩,她总会拜托人家多给她代购面膜、化妆品。最近她新入手的一个美容仪器让她非常满意,是同寝室的队友给她推荐的,她给我比划着说:“她说真的好,祛痘特别好,我说真的假的,给我试试,然后用了几次,真的还不错!然后就(让别人)给代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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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年龄的增加,一直支持王霜足球事业的父母偶尔也流露出轻微的“催婚”意向,遥想着未来王霜哥哥结婚后她也结婚,“有孙子给他们带”,这些事情还没有出现在王霜的计划表上,她自有办法回应,“我说结婚可以,结婚以后我就不踢球了吗,我的事业就扔掉了吗?他们被我这句话问住,也不知道说什么了。不过确实也是这样的,我们不可能踢着球,然后再去谈朋友,去结婚,肯定这些只能说是退役以后去考虑的问题。”

采访结束后的48小时,王霜登上了去往巴黎的飞机,她在离开的时候说,去巴黎给自己定了小目标,“先去打上球,能够有自己的一个位置,之后再慢慢地去熟悉,为俱乐部贡献更多的进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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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今天我们知道,王霜只用了39分钟就完成了上述所有的目标。

于北京时间9月9日21:00展开的2017/18赛季法甲女足巴黎圣日耳曼主场迎战巴黎FC的比赛,王霜首发出战,比赛第39分钟,王霜接到队友传球,在禁区前沿原地起脚,一记世界波破门,随后又制造点球助攻队友破门,帮助巴黎女足5-1击败对手。

王霜的故事,从哪里讲起并不重要,她的故事还在继续,她就是热度本身,注定让人难以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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